系辞传:一阴一阳之谓道
(《系辞·上传》第五章)
一阴一阳之谓道。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。百姓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鲜矣。显诸仁,藏诸用,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,盛德大业至矣哉!富有之谓大业,日新之谓盛德。生生之谓易,成象之谓乾,效法之谓坤。极数知来之谓占,通变之谓事,阴阳不测之谓神。(《系辞·上传》第五章)这一段很重要,是《系辞传》中最重要的句子。
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,首先了解儒家所言道的意义。
“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”这是《易传》从本体宇宙论的立场说的。什么是善呢?“继之者善也。”什么是性呢?“成之者性也。”这种讲法是本体宇宙论的讲法。所谓本体宇宙论的讲法就是表示跟孟子言性、言善不是同一个人路。但是,二者是相通的。孟子言善,言性,是道德的立场。《易传》讲“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”。是本体宇宙论的讲法。儒家的义理是通过对儒家的经典几百年的讲习,天天讲出来的。读文献要一字一句讲,社会上的误解都可以挡住。所谓阳儒阴释是清朝考据家的胡言,清朝三百年把知识分子的头脑弄坏了,念经典只是读文旬,表示他《说文》、《尔雅》的知识。他们并不想了解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。”“自诚明谓之性,自明诚谓之教。”他们也不了解。章太炎说:“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。”那个乾元是“无明”,这是什么国学大师呢?读那么多中国书,却这样毁灭中国文化。赵元任,所谓两个半汉学家,他们是语言学家,他们讲汉学,不讲中国文化。汉学是洋人的名称。清朝末年的假洋鬼子,说宋明理学从佛老来,是胡说八道。清朝造了三百年谣言。朱夫子负一点责任,他说陆象山是禅,天天顾忌佛老。陆象山跟朱子辩论《太极图》的时候,说《太极图》从道家来,互相攻击,没有道理。
《易传》这些话是孔门的道德形上学的义理。《易传》玄理,这个玄理就是形而上学,跟道家玄理表示的形而上学各不一样,各成一大系统。
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,“道”西方人译作way,way是大路。道,大路也。所谓大路,是车、马、人统统要经过这里,好比天地万物统统要通过道,统统从道而来,由道而来,这个比喻是很好的。这个道的观念与理的分别在什么地方?没有说:理,大理也。也没有说:浩浩大理。可见道与理不同。道是带着一个行程,动态的。当说理,是静态的说法,静态是state。动态的一定带一个行程,行程从经过了解。理不代表行程,没有一个经过,是静态的。动态地讲与静态地讲,主观地讲与客观地讲,分析地讲与综和地讲,这些都是思考的方式。要学会这些词语。
道是动态的,一定要带一个行程,浩浩大道。当我们说动态意义的道,是综和的讲法,统统容摄在内。分析是谓词涵在主词里,直接从主词分析出。综和的时候,谓词不能从主词分析出来,两个不同的概念合在一起,所以扩大我们的知识。它为什么是道呢?它带着一个行程,这里面就涵着气化的意思,但光是气不能说道,道是一个综和的词语。所以,张横渠《正蒙》说:“太和之谓道。”太和就是道,通过太和来了解道。太和就是至和,和,谐和(harmony)。光是个理无所谓谐和,有种种调子,才有谐和。太和是总摄的词语。太和一定包含什么呢?通过张横渠的分解,是哪两面呢?是气一面,太虚一面。太和里面一定不单只一个成分。首先了解它是一个总摄的词语,这个总摄的词里面一方面含气,一方面含太虚。太虚就是神,当他说太虚,虚是灵的意思,虚则灵,也就是太虚含着神的意思。神,神灵也。神就是诚则灵那个神,不是God那个神。气不是死气,气不互相冲突。假如气互相冲突,就没有谐和,没有谐和在里面,这个气就是死的。一定有虚灵,神在这里面运用。太虚是神在里面,神来指导运用气,这个气才不死,才不互相冲突,才谐和。你的生命内部和谐,你才能生长。假定你的生命不谐和,七分八裂的,不畅通,毛病就出来了。
道是动态字,从动态字想到它是个综和的总摄的词语。总摄的就涵着它里面不只是一面,它的活动不是从虚的地方表示,是从气的地方表示。虚是太虚,是指导运用那种气,这个运用就是《易传》所谓妙。《易传》日:“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。”妙是动词。在万物后面运用万物,使万物生生不息,气化万千而不乱,这就叫做“神”。神的观念从《易传》来。要分析太和,分析“太和所谓道”,动态的说总摄的说一定有两面,有气这一面,有神这一面。气表示动态,动态之所以为动态靠神。神是活动的,神之动跟气之动不一样。
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,阴阳是气,不是道,一阴一阳才叫做道。照儒家说,到处是阴阳,但并不是说阴阳是道。所以,这里要佩服朱夫子。朱夫子体会这句话体会得很仔细,很深刻,他读文句很用工夫。阴阳是气,光说阴阳是形而下,不能说形而下是道。这个是朱夫子的体会,我们现在都根据朱夫子的讲法,普通的注疏没有用的。陆象山说《易传》明明说阴阳是道,没有说无极而太极才是道,他跟朱子辩,朱夫子瞧不起他,那是陆象山辩输了,辩《太极图》象山辩输了。当然,陆象山不喜欢《太极图》这一套,他只读《孟子》读得熟,对《易传》不发生兴趣。一个人能不能了解《孟子》,一看就知道。你能了解《孟子》,不一定能了解《中庸》、《易传》,有限制。朱夫子对《孟子》、《中庸》、《易传》统统不了解,尽管他读文旬很行,文旬注解不是统统是错的,但精神,基本的义理方向他不能了解,他只能了解《大学》。程伊川、朱夫子只能了解《大学》,这就是头脑相应不相应,头脑不相应,文句统统讲对了也没有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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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夫子说阴阳不是道,阴阳是形而下的,气和道要分开。朱夫子重视那个“一”字,那个“一”字代表adverb。分解地讲是阴阳。好像一扇门,分解地讲有两个作用:开与关。这是分解地讲的两个动向(moments),moment有译作“契机”,那是日本的翻译,不好。开阖是门的两个动向,一开一阖表示个动态,就在这个一阴一阳的动态里面显出道的意义。这跟说“太和之谓道”的意思一样。阴阳是气的两个相反的作用,“一阴一阳”是阴了又阳,阳了又阴,连续下去成个变化,道就在变化过程里面呈现。并不是说变化是道,变化不是道。这样一句话,你要通过分析的表达才能够把它的全部意义表达出来。我这个了解根据朱子的注解来。
中国人说“生生不息”,这个宇宙永远得以继续下去,依西方人说,这句话没有科学根据,科学不能证明的。照科学的道理,太阳的热力放完了,宇宙也完了。所以,宇宙可以永远继续下去,这句话不是科学命题,科学不能证明的,这是一个超越的命题。依基督教的说法,上帝喜欢这个宇宙永远继续下去,宇宙永远继续下去,靠上帝在后面。上帝创造这个世界,因为上帝爱这个世界,这个爱是宗教家说的爱。依中国人的说法,宇宙为什么能生生不息?儒家说这个宇宙能继续下去,靠仁,仁是个生道。生而又生永远不停止,生生不息后面的根据是仁。这是最高的道德。见之于《春秋》大义,就是“兴灭国,继绝世”。把断灭了的国兴起来,继续下去,把断绝了的世代复兴,继续下去。这就是最高的道德,这是中华民族所以长寿的一个超越的根据。西方人始终不了解,中华民族为什么这么长寿。照他们的看法。一个民族历史文化开一次花就完.!『,但中华民族还没有完。依黑格尔看,春秋战国开花以后,中华民族到秦汉以后就死掉了。这是民族的断灭论。
《春秋》大义两个原则:亲亲原则、尊尊原则。周公制礼作乐就根据这两个原则。尊尊是国家的、政治的等级;亲亲是五服,五服最高是高祖。大复仇,不准灭人国。绝人族,每一个民族都是永远连续下去。就是儒家所讲的“仁”才能做到。所以。“生生不息”不是科学命题。一定要肯定一个道。道有气、神两面,神是体,气是用。真正能表示带气化行程的是在气那里,但能使它所以能够变化靠神。所以,阴阳不是道,阴了又阳,阳了又阴才能呈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