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子之纳易入儒门
另一个相关的问题,是孔子何以纳易入儒门教学的问题。
易、诗、书、礼、乐、春秋,是谓六艺,均为孔子以前已有的学术。孔子治此六学,以之教弟子,到了晚年,并赞述删修之,以严正的立场、客观理智的态度、统览民族文化的眼光,使六艺之学脱胎换骨,成为中国文化之宝典,后人也由此称六艺为六经,视为儒门之学。六艺既为孔子之教学科目,又经孔子述修,视为儒门之学原无不可,但对易学这一门,终不免使人兴“屈就”之感,因为:第一,易道大,易学发始于天道思想,下用于人道只是其全体大用之一端;而儒门之学乃以人道为主。第二,诗、书、礼、乐、春秋五学,均为专门学术,各有其本身之学术领域,易学则为全面的学术,无所不包;故以易学与五学并列,若不相称。第三,再就发生上言,五学均为人间之学,因人而立;易学则不然,易之道普于三极,宇宙间即无人类,并不损于易道之存在。由此看来,孔子之纳易入儒门,使成为六学之一,似乎是“以大就小”,将“全面”之用的易学纳人“局部”之用的园地中了。
这件事不止是思想上的感受而已,事实上在当代已引起了思想界的巨大的反应,后世也有学者看出了这种不同。老子的道家思想,我们便有理由相信是看到了易入儒门,不甘心于易学委曲于人道之中而起。至于后来学者看出的易人儒门为“以大就小”的情势的,如史学家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即曾表示过他的见解:
六艺之文,乐以和神,仁之表也;诗以正言,义之用也;礼以明体,明者著见,故无训也;书以广听,知之术也;春秋以断事,信之符也。五者盖五常之道,相须而备,而易为之原这也就是后来学者们常说的“易为五经之原”的来由。总之,从思想的本身而言,易道大,孔子以之归人儒门为六学之一,颇给人以特别的感受,这该是当时学术思想界的一件大事。
作者认为任何历史事件均非无因而生,而诸多因素之中,历史潮流极具重要性,所以要透视一桩历史事件,决不可忽略历史潮流趋向这一因素。“易入儒这件事在后人看来似为单独事件,实际上正是历史潮流的必然趋向,言孔子纳易人儒门,勿宁说是孔子秉时代之命迎易入儒门。我们可以从以下两方面来看这事:
第一,以孔子的仁道思想为立场釆看。
上面已述孔子的仁道思想由“知天命”而后始臻完善,在“知天命”之前,他已经建立了以“仁”为中心的思想系统,只是此一思想系统乃以人道为范围,不够大;由学易“知天命”以后,他的仁道思想由人道开展到天道,取易学的天道法则下应人事,于是他的仁道思想有了天道上的依据,“仁”的范围立刻扩大,天道与人道相互融通,一起统属于“仁”字之下,此时人之爱人与天之爱人爱物,成了二而一。所以,站在孔子的立场,是取易道入于他已建立的仁道思想中。孔子这样做是完全正确的,因为“仁”虽然是起于人道,但其用却赅天赅地,易道生养万物之大爱固可以归纳入此一“仁”字之内。由此来看,易入儒门是非常自然应理之事。
第二,以易学的发展趋势为立场来看。
易学是与中国上古历史偕行演进的一门学术,中国上古思想史演进的程序是由自然思想到鬼神思想,到人事思想,对应于这三个时期,易学是由符号易时期到筮术易时期,到儒门易时期。符号易时期,言此时易学只有八卦符号,无文字,而八卦代表的是天、地、雷、风、水、火、山、泽八种自然界现象,这充分表示出当时人的思想是自然思想。筮术易时期,言此时易学被用为占断吉凶,由八卦演为六十四卦,且有了卦爻辞,借神道以设教,表示着此时人们的思想是在鬼神思想的控制下。儒门易时期,言此时人智已大开,孔子以哲理赞易,纳易入儒门以教学,使易学理论成为人生立身处世的法则。伏羲氏为第一期符号易的开创者,周文王为第二期筮术易的开创者,孔子则为第三期中儒门易的开创者(第三期中与儒门易并立的,尚有老子的道家易)。所以从历史演进的过程上总览易学的发展趋势,乃是从自然思想向人事思想上发展,或可以说是从“天”上向“人”间降落,易学正好像是一个天降麟儿,伏羲氏将他抱下天庭,周文王将他由天上送到人间,而孔子再接过来将他安置在人间抚养。由天上到人间,是自然的趋势,伏羲氏、周文王、孔子都不过是应运而生,执行此一使命罢了。如认清了这种历史学术演变的大趋势,便知道纳易人儒门并非孔子的私意,乃是整个历史潮流所趋,孔子不如此作,势有不能。后世以孔子为继易学之正统,而以老子的道家易为旁支,理由即在于此。
那么现在,由上两方面看来,关于孔子纳易入儒门这件事的所以然之故已很淸楚。对于易学卸下筮术易的服装,而换上儒门服饰,登上洙泗讲坛去讲说哲理,实是顺时乘势,很自然的事了。至于说到由于孔子的纳易人儒门而造成易学的分裂(老子的道家易与残存的筮术易,此时与儒门易并立为三支),也只好说是大势所趋下的必然发展,因为人事思想时代之来,人们心智大开,新说竞扬,岂仅易学分裂而已,百学、百工、百事,自春秋而后莫不走入分裂之途,历史演进的必然趋势使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