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彖传:道德实践是法坤

更新時間: 2026-07-23 閱讀:0

彖传:道德实践是法坤(《坤·彖传》)

《坤卦》纯阴,六画都是阴爻。坤代表凝聚原则,凝聚就是保聚的意思。说“凝聚”、“保聚”稍为具体,你要是不喜欢用这两个词,说“终成”也可以。凝聚原则就是终成原则,终成原则等于西方古希腊时期亚里士多德的final cause。从finalcause表示的原则就是终成原则。final cause译作“目的因”。目的因是向前看,任何东西是一个发展,往一个方向发展,发展到完成一个目的,目的达到了,那个地方就叫做“目的因”。我们从发展的观点了解一个东西,发展就要向一个目标发展,final就是最后的意思,这个符合《易传》说终成的意义。终成就是停止了,停止就是最后。终始是很重要的观念,《易经》的哲学就是终始哲学,重视一个终始过程(process of becoming)。

在西方哲学,becoming是抽象,分析的,概念的思考。中国人比较具体,没有becoming、being这种字,中国人讲“诚者物之终始,不诚无物”(《中庸》)。西方说“最后的原因”(final cause),中国说“终成”,头脑不同,所表示的意思是相同的。在希腊亚里士多德的系统里,“四因”(material cause,formal cause,efficient cause,final cause)都是说明becoming,通过这四个原因来说明任何东西的一个becoming,就是通过“四因”完成这个becoming。跟这个becoming相对反的词就是being。从希腊开始有两个基本概念:being、becoming。being代表“是是什么”(按:“是是什么”乃亚里士多德经常使用的一个词组to ti en einai的中译)。西方人从I aln,you are,he is,they are讲存在是静态的。中国人不用这种静态的讲法,中国人从“生”讲,“生”代表一个东西存在,是动态的讲法。西方人的讲法是静态的,抽象的,很难了解,所以中国人很难了解西方人的头脑,很难了解西方人那一套,西方人也很难了鳃中国人这一套。

在西方哲学,am,are,is表示存在,存在转成动名词being,就译做“存有”,或译做“实有”。存有抽象一点,存在比较具体一点。am,are,is是具体的,就人称讲,有单数、复数,being从哪,are,is这个具体的东西抽象出来,成一个动名词being,译做“存有”或“实有”。笼统地说,being也有人译“存在”,严格讲,二者要区分开。becoming也是个动名词,becoming从become这个动词来。西方这种名词都是抽象的,逻辑的。亚里士多德看任何一个东西都有一个生成过程,不要说人、有机物,就是杯子,也有杯子成为杯子的一个过程。严格讲,上帝只创造自然物,山河大地是上帝创造的,但粉笔桌子就不是上帝创造,那是人造的。人造的就是说这个粉笔有这个粉笔成其为粉笔的一个过程,通过几个化学成分,这些化学成分之间有一个相当的比例,这个比例就是一个化学公式,我们按照这个化学公式造成这枝粉笔。譬如,上帝只造水,并不造氢二氧一,根据氢二氧一这个公式造水是人造水。在上帝面前只是物自身,水就是水之在其自己,水不是当一个现象看,并不需要知道氢二氧一的公式。我们分析水为氢二氧一是当作一个自然现象看,作为一个科学的对象,科学的对象是对人而言。这个就是康德哲学的见解,中国人不懂康德的现象与物自身的观念,现在的中国人不懂,以前的中国人也不懂,这个需要有高度的训练才成。

依照亚里士多德的讲法,任何东西都是通过一个成为过程而完成,“完成过程”是一个总摄的说法,把这个总摄的说法打开,剖解开来看它里面有些什么成分,亚里士多德就在这个地方讲“四因”(质料因、形式因、动力因、目的因),“四因”就是四个基本成分,也就是四个原则,通过这四个原则来完成一个东西。讲目的因是向前看,所以能向前看,能达到这个目的,后面一定有一个力量,那个力量就是动力因。所以,动力因是从后面看,目的因是向前看。照《中庸》、《易传》的讲法,final cause可以译作“终成因”,“终”就是停止了;“成”就是完成了;“因”就是根据的意思,原则的意思。中国人讲生成始终,终对着始讲,成往后推,对着生讲。终落在“利贞”,见终就见成。

《坤·彖传》日:“至哉坤元,万物资生。”万物皆凭赖坤元有其生,生就涵着其后的成。生就是存在,它生,它就存在着。这是孔门义理,是道德的形而上学。《乾·彖传》讲“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”是开始它的存在,代表创造原则。从“存在着”这个地方讲,就是“资生”。“资始”那个地方,原来什么也没有的,所以唐君毅先生名之日“存在原理”。它原来不存在,我使它存在,这个是始;存在以后,你照这样而存在着,这就落实了,真正成一个现实的东西。这个意义的“资生”在老子通过“有名,万物之母”讲,“存在着”,老子《道德经》说“有”。所以,“至哉坤元,万物资生”这个“生”字,在《道德经》就属于“有名”范围之内,是“有”的范围之内。用西方哲学的名词,“有名万物之母”一句中“母”字就是ground,就是formal ground,也是柏拉图那个Idea,亚里士多德那个formal cause。中国人讲“父生母养”,生就是养。照《易经》讲,这个“生”就是养,《道德经》保存了这个意思,保存在“有”的范围之内。

“母”是形式原则。王弼云:“长之育之,亭之毒之,为其母也。”长育亭毒,就是“母”的意思。在“有”的范围内,万物才能长之、育之、亭之、毒之,才能得其生,得其育,得其亭,得其毒。生育成熟,母的责任就在“长之育之,亭之毒之”这个地方,这是最具体的讲法。这不是哲学的词语,这是漫画式的语言,“有名万物之母”是具体的漫画式的词语。“长之育之,亭之毒之”就要落在“有”的范围内,这个地方不能说“无”。这个很好,道家在这个地方与《易经》一样,道家说“母”,《易经》说“资生”。老子《道德经》说:“无名天地之始”,那就是另一个系统,是道家玄理的系统,道家通过“无”说始,创造性不显。照《易传》讲,乾元代表始,始代表创造,始就是开始有其存在。开始有其存在,落实了就要有一个具体的东西来完成它,完成它就是终。乾坤之理抽象地讲,用哲学词语讲,就是创造原则与终成原则。创造必然涵着有所成,有所成的创造才不陷于虚无主义。你们要讲这些义理,就要学会抽象思考,要学会使用哲学词语。

现代科学社会把启发人灵感的自然环境破坏了,人类今后有没有以前那样的文化很难说。现代文明是理智的,现代文明光重视人的幸福没有什么好处的,没有文化教养,人为万物之灵的意义就没有了。现代人只有狡猾,没有文化,只有理智,没有理性。理性的观念有价值判断,孔子的“仁”就代表理性。理智没有价值的判断,理智就是计算,头脑精明得很,算盘打得很精明。

“乾,元、亨、利、贞。”这是《乾卦》卦辞,前面讲过了。在“利贞”那个地方,终成原则就藏在那里,把它抽出来单独讲就是《坤卦》。“坤:元亨,利牝马之贞。君子有攸往,先迷后得主,利。西南得朋,东北丧朋。安贞,吉。”这是《坤卦》卦辞,都是具体词语。

坤元不能先于乾元,因为领导它的是乾元那个创造原则,要是它先于创造原则,那它一定迷失路向。没有方向理性作领导,没有指导原则作先在根据,只有技术理性,这个社会一定迷失方向。我们的技术理性一定要有一个方向理性作它的指导。一切道德修养的完成都在《坤卦》、《坤·文言》里,这是台大同学范良光的发现,他有新贡献,新观念。

卦辞之后,进一步了解这个卦的性格、本性,就是《彖传》,《彖传》就是根据卦辞而做成的。彖者,断也。根据《坤卦》卦辞而对于《坤卦》这个性格下一个判断,就是《坤·彖传》。

《彖》日:“至哉坤元,万物资生。”我们可以拿这个跟《道德经》讲“始”、“生”比较,这是两个系统,可以做文章。“有名,万物之母”跟“有,名万物之母”意思一样,两种写法都可以,这句话是假定我们从“无”了解天地万物的开始。天地万物就从“无”开始。不能从“有”中开始,从“有”中开始就永远没有开始,落在“有”就不能叫做“生”。所以王弼的注在“有”的范围之内讲“长之育之,亭之毒之”,这就是两个系统。可以做儒家和道家两个形上学系统的比较,就是《道德经》和《易传》的比较,《易传》也就包括《中庸》的义理在内。这一比较你就可以下判断,判断王弼注《老子》是相应的,注《易》却不相应,这个问题可以做论文。王弼对于儒家系统完全不了解,他所了解的只是道家的玄理,这个玄理跟《易》的道德形而上学的义理不同,你要了解得很好,这不容易。这就是哲学思考的第一步。

“万物资生”,生就涵着生长,就是生育成熟。《道德经》所谓“长之育之,亭之毒之”就是在“有”的范围内进行。当我们说创造,是从“无”而造,原来不存在,现在使它存在。从“无”而造就表示说不是利用已有的材料加上form(形式)。利用已有材料加上形式,这叫做制造,不是上帝的创造。创造是创造这个个体,不是只创造这个form,不是创造抽象的概念。

“坤厚载物,德合无疆。含弘光大,品物成亨。”《坤·彖传》这几句话很好,是智慧的语言。所以,君子的道德修养就是法坤,中国文化的纲领就是尊乾而法坤。君子变化气质,作道德修养总要以厚德载物为标准,不厚就是薄,薄不行。乾代表创造原则,坤代表终成原则,两个原则都不得了。

“先迷失道,后顺得常。”(《坤·彖传》)这两句什么意思呢?就是说坤元不能先于乾元创造原则,它后面一定要有一个方向理性作它的领导。它先则迷失方向,所以迷失方向因为失道。后得主的时候才顺,“顺”就是顺成。

“人身难得”。人身所以难得,照康德的讲法,人有可教可化的性能,自然的倾向,这样一来人才是自然的最后的目的。一切东西都有目的,而人是最后的目的,人的目的是最高善(圆善)。人是为圆善而存在的,所以说“人身难得”。人落在道德修养都是法坤,人的生命的本体是创造原则,使这个创造原则显现出来,体现出来,要通过修养,因为人不是创造原则本身。创造原则是你的本体,你生命中的本体,这个本体要能体现出来就要通过工夫。依照西方的讲法,这个本体抽象出来就是上帝,人不能是上帝本身,我们只能说人怎么样跟上帝合一。中国人不讲上帝,只讲创造陛本身,创造陛作我们生命的本体,就是道体。中国人讲道体,不把它客观化,也不把它人格化。西方对绝对本体客观化,绝对化。客观化是第一步,第二步是人格化,绝对本体通过这两步成为崇拜的对象。中国人只把“道体”看作生命中的本体,并不把这个绝对性的本体客观化,人格化。中国人在这个地方最理性,把客观化、人格化的两步化掉。中国人知道客观化、人格化的两步是假的,只承认天道性命通而为一的道体,绝不把道体客观化、人格化。中国文化儒、释、道三家都有这个智慧,最典型的是儒家;道家是另一系统,也是如此,道家那个道是有、无,并没有客观化、人格化;佛教讲三德秘密藏法身、解脱、般若,决不把法身、解脱、般若客观化、人格化。中国人理解的道体不是神,不是人格神(personal God),这就是中华文化,这是最清楚的。

照佛教判教,基督教当是权法,权就是一时的方便,不是正常的,所以是小乘。权法与实法相对,天台宗判教就是权实相对,它一定讲圆实教,除圆教以外统统是权教。中国人、东方人的思想成熟、理性,所以他向圆实方面落实。从圆实里面提出来,起波浪,统统是权法。从圆实里面提出来,有一个人格化的上帝,这不是起波浪吗?陆象山最聪明最有智慧,这种起波浪,陆象山有一句话,他说:“平地起土堆。”以圆实教为标准,这是一个平地,从圆实教这边提出一个东西,把这一个东西凸出来,把它客观化、人格化,这就叫做“平地起土堆”。这是智慧。从理性上讲,中国人、东方人最成熟,西方人不行。西方人在了解现象(phenomena)方面行,在本体(noumena)方面很不行。但了解现象很重要呀!现代中国人既不了解现象,也没有本体的体悟,所以我们现在努力就是要恢复中国的传统智慧,同时恢复西方的正式传统,这样中华民族的生命才能畅通。要不然民族生命永不能畅通,还要受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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